前一阵,保健品优思益被曝是假洋鬼子,名为澳洲品牌,实则国内生产。网友和消费者是各种口诛笔伐,牵扯到的众多明星网红,是各种道歉赔偿。这让我看着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的是农资界假洋鬼子可不比保健品少,陌生的是少有听闻哪个产品被处罚,更少的是对消费者进行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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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因为农资是卖给农民的。

“一袋假化肥,凭什么上不了热搜?”

这两件事看起来像同一面镜子的两面,但镜子的放置角度,决定了谁的脸会被照亮。

先看保健品这一面。2026年4月,央视曝光的“澳洲优思益”事件把“假洋鬼子”这张老面孔再次拉到聚光灯下。一个号称“澳洲原装进口”的网红品牌,注册地址是墨尔本一家汽修站,产地是广州;国际大奖是花钱买的,专家网红是雇佣的,产品包装盒的成本20元,卖293元一瓶,溢价超过10倍。央视一曝光,三部门(国务院食安办、市场监管总局、海关总署)当天部署核查,广东市场监管、海关、公安三部门联合进驻调查。李若彤、章小蕙、明道等十余位明星紧急道歉,启动“先行赔付”,声称“凡通过直播间和橱窗购买的用户,无论时间、是否开封,均可申请全额退款”。黑猫投诉上,一位消费者刚发帖说在京东超市买到了疑似“以色列海法”的假冒冲施肥,页面显示“处理中”,没有明星出来道歉,没有人下架,没有人说“无论是否开封都退款”。


这是巧合吗?当然不是。这是典型的 “注意力政治经济学” 在作祟。城市中产是互联网话语权的核心持有者,他们的每一次转发、每一次点赞、每一次投诉,都在为“优思益”们编织一张逃不掉的舆论网。而农民的遭遇,在算法眼里没有情绪价值,没有商业价值,甚至连被消费的资格都没有。很多农村常住人口依然是互联网时代的“失踪者和无声者”。一个农民买了假肥料,苗长不起来,他能拍什么?拍自己蹲在田埂上抽烟叹气,这视频有谁会转?平台会给流量吗?

“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成本—收益不等式”

把“保健品假洋鬼子”和“农资假洋鬼子”放在一起对比,你会发现它们本质上共享同一套造假产业链——国外注册空壳公司、国内生产、套用进口标签、通过“保税仓一日游”伪装身份。保健品能做到,农资同样能做到。在海南乐东,执法人员查封的假冒“以色列海法”水溶肥料,就是一整套“品牌克隆”操作:在香港注册一家名叫“以色列海法工业化学有限公司”的空壳,包装上标注海关编码和检验检疫备案号误导农户,商标高度近似设计,1:1复刻正品外观。这套路,和“澳洲优思益”在墨尔本注册个汽修站地址的做法,如出一辙。

保健品消费者发现被骗,可以送检、可以找媒体、可以在社交媒体上揭露。农资消费者呢?一袋40元的假种子,检测费用高达800元,耗时45天。化肥检测更贵,动不动上千。农户单户损失金额小,诉讼成本远高于赔偿预期。这是一个被精准算计过的 “小额分散式骗局” :造假者赌的就是你不会为了几百块钱去折腾。

“法律是公平的,但法律的使用成本是不公平的”

保健品造假为什么容易被追责?因为保健品属于《食品安全法》管辖范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消费者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受到损害,可以主张“退一赔十”的惩罚性赔偿。如果涉及虚假宣传,还可以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退一赔三”条款。更重要的是,食品安全是“底线执法”——监管部门的日常抽检、媒体的大量曝光、公益诉讼的介入,形成了一个相对成熟的维权生态。

农资造假呢?农资归《产品质量法》《农药管理条例》《肥料登记管理办法》管。2026年4月,“两高”发布农资打假典型案例,被告人张某昌生产销售伪劣化肥,销售金额160多万元,最终被判刑11年,罚金100万元——这是刑事追责。但请注意,这是“两高”主动发布的典型案例,是被筛选出来的。而在更广阔的市场里,绝大多数造假者根本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行政罚款多少?山东一个企业销售擅自修改标签内容的肥料,违法所得1247.4元,被罚没2494.8元。海南乐东那两家农资店,50包假冒进口肥料,罚13000元。造假成本如此之低,惩罚力度如此之弱,这个不等式一目了然。

“沉默不是天性,是被塑造出来的处境”

如果说上述问题都属于制度层面可以优化的范畴,那么最根本的、也是最让人无奈的问题,是农民在当代互联网的“系统性失语”。这种失语不是天生的,是被一套精密的机制塑造出来的。

首先是信息不对称的结构性固化。假进口农资的识别门槛极高。商家用香港注册的空壳公司冒充以色列企业,在包装上印海关编码、检验检疫备案号,利用普通农户对进口流程的不熟悉制造信任幻觉。农民连造假链条的门都没摸到,就被挡在了维权起跑线之外。其次是维权环节被设计成了成本陷阱。送检费、误工费、律师费、鉴定费,随便一项都能吃掉一年的化肥钱。第三是舆论通道的全面堵塞。一个农民在社交媒体上控诉,没有粉丝,没有算法推荐,没有任何机构愿意帮他放大——平台知道,这类内容的“用户停留时长”是负数。第四是维权文化的缺失。农民长期以来形成的“算了”心态,不是因为他们傻,而是因为每一次“算了”都是他们在资源极度有限的情况下作出的理性选择——与其花半年时间去打一场不知道输赢的官司,不如赶紧想办法把地救活。这套“沉默机制”层层嵌套,每一步都在告诉农民:你不值得被听见。

“舆论公平吗?舆论从来不是公平的”

保健品假洋鬼子被曝光后,三部门紧急行动,明星纷纷道歉,消费者获得先行赔付。农资假洋鬼子被查到,两部门发布典型案例,不法分子被判刑,罚款从几千到上百万不等——从字面数据看,处罚力度并非为零。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声音的放大倍数”上。城市中产的愤怒可以被无限放大,农民的损失只能被默默消化。保健品造假被骂上热搜,是因为消费者拥有“二次传播”的杠杆:他们可以发微博、写公众号、接受媒体采访,让声音被千百万人听见。而农民的遭遇最多在村里传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当代社会的话语权分配,本质上是一个 “注意力经济学”问题——谁的愤怒能产生流量,谁就值得被认真对待。农民的愤怒产生不了流量,所以造假者不怕他们。更残酷的是,农民根本不被视为“消费者”——在食品安全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话语体系中,“消费者”默认是指城市里的、有闲暇时间的、会上网的、懂得维权的那些人。一个在田埂上晒得黝黑、只会说方言、从没打过12315的农民,在这个体系中几乎不存在。

“如果听不见,不是因为你没有声音,而是因为没人愿意听”

保健品和农资,同为“假洋鬼子”骗局,一个被全网围剿,一个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这不是法律的偏心,不是执法的懈怠,而是整个社会的注意力分配机制出了问题。我们习惯把关注投给那些“像我们一样”的人——城市人、中产、懂上网的、有闲工夫发帖的。而农民呢?他们被排除在“我们”之外。所以优思益的消费者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被骗了”,而农民连说出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们说了,也没人听。

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不是因为假货少了,不是因为法律严了,而是因为农民的声音,在互联网的喧嚣中被系统性地、制度化地、静音了。当我们说“消费者权益”的时候,我们默认是指城市消费者;当我们说“舆论监督”的时候,我们默认是指网上的那些声音。农民被排除在这两个默认设定之外。

这篇文章不是要批判谁——不是批判平台、不是批判法律、不是批判任何一个具体的机构——而是要让我们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事实:在这个时代,话语权本身就是一种资源,而且是一种极其不平等的资源。农民之所以不维权,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维权,而是因为他们维权的话语成本太高了,高到他们根本付不起。而我们,在电脑屏幕前转发保健品假洋鬼子的新闻、在评论区愤怒地谴责造假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在地里用双手刨食的那群人,正在被同样的骗局收割,却没有任何人帮他们转发、没有人帮他们愤怒?

沉默者的声音,才是最应该被听到的声音。因为他们的沉默,恰恰说明我们这个社会的注意力分配机制出了问题。什么时候农民的损失能像城市中产买到一瓶假叶黄素一样被全网关注,什么时候农资市场才能真正清朗。而这需要的不只是法律的完善,不只是监管的加强,更需要整个社会对话语权分配机制的深刻反思。

“他们从来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靶子”

你以为农民只在一件事上失语吗?不。他们是在两场战争中同时失语。

一场是作为受害者——假进口农资骗走他们的血汗钱,没人听见。另一场是作为被审判者——当城市消费者讨论食品安全时,农民成了那个永远站在被告席上、却从来说不出一句完整辩护词的“沉默的替罪羊”。

你打开社交媒体,搜索“农药”“甜蜜素”“蘸花药”“激素”,扑面而来的是什么?是恐惧、是愤怒、是“现在的瓜还能吃吗”“菜农自己都不吃”“为了卖相什么都敢往地里打”。短视频里,一个博主对着镜头说“我亲眼看见农户往西瓜里打甜蜜素”,评论区几千条“太缺德了”“应该判刑”。没人去核实——甜蜜素打不进西瓜,因为植物细胞壁不会吸收大分子物质;蘸花药是国家允许使用的植物生长调节剂,浓度合规就是安全的;农药有安全间隔期,绝大多数农户比消费者更怕药害——药打重了,死的不是消费者,是他们的苗。

但真相重要吗?不重要。因为“农民下毒”的故事太好传播了。它满足了城市中产对食品安全的本能焦虑,也提供了道德优越感的出口——“我们吃的东西这么危险,都是那些没良心的农民害的。” 这套叙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情绪。而农民呢?他们不会写公众号,不会拍辟谣视频,不会在直播间里说“你听我解释,那个蘸花药真的不会致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网上被骂成了什么样——因为他们连刷到这些视频的时间都没有。偶尔有记者去采访,问“你对网上说你们用激素怎么看”,农民笨拙地搓着手,说“我们也不懂,反正一直这么用的,没出过事”。这句话被掐头去尾,变成“农民承认自己乱用激素”。你看,连他们的辩解,都可以被剪辑成定罪的口供。

更阴险的是,有些“有心人”恰恰利用了这一点。他们先妖魔化农民——把常规农事操作污名化成“投毒”;然后跑到地头,举着镜头问“你们是不是用了很多药?” 农民被吓住了,支支吾吾说“用了,不用不行”。第二天标题出来:“震惊!农民亲口承认滥用农药!” 真相是什么?真相是农民用的是合规低毒农药,用量不超过标签说明。但谁在乎?流量已经到手了,带货的“有机食品”已经卖爆了,恐慌已经制造完毕了。有些人从来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永远无法为自己辩驳的靶子。农民就是这个靶子。因为农民没有自己的麦克风,没有自己的媒体矩阵,没有自己的公关团队。他们被骂了,只能蹲在田埂上抽闷烟。你以为他们不想辩?不是不想,是不会。不会写、不会拍、不会说那些“体面”的、符合城市网民审美的、能引发转发和点赞的话。他们的语言太土了,他们的脸太黑了,他们的手太糙了——这些“不体面”,在互联网上就是原罪。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荒诞的闭环:农民买假进口肥料被骗,没人替他们发声;农民正常使用农药激素被污蔑,也没人替他们辩驳。前一种情况,他们是“活该”——谁让你没文化;后一种情况,他们是“凶手”——谁让你没良心。进也错,退也错,沉默也错,开口也错。


这不仅仅是话语权的缺失,这是整个社会对一个阶层的系统性抛弃。我们把农民当成粮食的生产者、食品安全的“守门人”,却从来不给他们守门的能力和尊严。我们一边吃着他们种的粮,一边在键盘上审判他们“下毒”。我们一边抱怨农资假货没人管,一边拒绝听他们说出自己的委屈。我们一边在“优思益”事件里要求明星道歉赔偿,一边在农民被污蔑时连点开辟谣文章的耐心都没有。

有些人从来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的是优越感,是恐惧的宣泄,是一个永远不会反驳的替罪羊。而农民,恰好就是那个最完美的、被互联网和城市文明联合塑造成的“沉默的靶子”。

什么时候这个闭环能被打破?只有当农民的声音——无论是作为受害者还是被污蔑者——能够不被剪辑、不被嘲笑、不被无视地抵达每一个城市消费者的耳朵时。但在这之前,农民会继续沉默。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话,而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人转。这才是最深刻的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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